这份公文写得极是恳切,甚至带着几分焦灼。
张宪臣在开篇先禀报了安南的近况。
交州府城已修缮完毕,湄公河平原新开垦的田亩已经超过二十万亩,红河平原的早稻今年又获丰收,安南粮食北运的数字比去年增加了三成。
然而,笔墨一转,便落在了「人」字上。
「下官与韩副使自抵安南以来,日夜操劳,不敢懈怠。」
「然交州新占之地,湄公河新垦之区,吏治丶司法丶赋税丶工程丶教化,百端待举。
「」
「现有官吏不足原额之半,且多系临时抽调,不谙当地情形。」
「臣等屡次行文吏部,请求增派州县正官丶佐贰官及技术吏员,然至今应者寥寥。」
「或托病不出,或藉故迁延,更有公然辞官者。」
「臣等无奈,只得就地遴选安南本地士绅暂代,然彼等心向莫朝旧主者多,心向大明者少,终非长久之计。」
「恳请朝廷速派干员支援,以固新土,以安民心。」
公文末尾,韩楫又附了一段私语,语气更为直白:「安南湿热瘴疠,大明官员视之为畏途。」
「即使用重禄相诱,所至者亦多庸碌之辈,或年老体衰,或仕途失意。」
「长此以往,恐新土未固而吏治先腐。望苏公破格选调,不拘出身,但求能干实事之人。」
苏泽读罢,手指轻轻叩击案面,眉头紧锁。
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感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安南自收复以来,最大的困难从来不是军事镇压,大明在红河平原和湄公河平原的驻军足以弹压任何反抗。
真正的难题,是治理。
要建立政权,就是需要基层官员。
可大明官员的普遍心态,苏泽再清楚不过了。
京官不愿外放,外放不愿远任,远任不愿去瘴疠之地。
此外,苏泽还知道一件事。
有关海外专务大臣杨阁老的传闻,据说被安排到海外的官员,都没有归国的可能,这也让很多官员宁死也不肯去海外。
苏泽自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,杨阁老又不是小鸡肚肠的人,他派去海外的都是干才,是他为国家挑选的人才。
只能说这些人才实在是太出色了,所以才没能调回来。
可是这样的谣言,确实影响了官员外任的热情。
苏泽又让堂前吏拿来了吏部的档案。
等他看完,眉头又皱起来。
自从大明开始设立海外官署以来,外任官员确实没有一人调回京师。
实际情况如此,好像也确实没办法解释。
官员的问题,关键还是典型。
苏泽也做了一阵子人事工作了。
作为吏部尚书,不可能关注到所有职位的任免,对于苏泽来说,重要的是关于朝廷选人用人的风向。
比如朝廷希望更多的人去贫困地区,那就要让官员看到这些地方的官员能做出成绩来,能够比别的地方官员更容易得到升迁,那么下一次新的官员就会主动选择那些地区了。
可是海外官员的任免,是杨思忠负责的,苏泽思来想去,还是准备亲自去见一下杨阁老。
从吏部出来,苏泽向内阁送上拜帖,很快就得到了杨思忠的召见。
杨思忠正在翻阅海外各地的报告,见苏泽来访,放下手中的文书,笑道:「苏尚书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?」
苏泽和杨思忠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,但是当年杨思忠得以入阁,也有苏泽的推动。
而杨思忠入阁之后,在海外事物上也和吏部配合得不错,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。
再加上苏泽也敬佩杨阁老用人的本事,而杨阁老也欣赏苏泽的能力,所以两人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。
苏泽拱手落座,开门见山:「杨阁老,海外官员久任不归,已成朝廷一大隐患。吏部档案显示,自大明设立海外官署以来,竟无一员调回京师。这般情形,实难激励后来者。」
杨思忠捻须不语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。
苏泽继续说道:「下官以为,不妨选拔几位在海外政绩卓着的官员,调回京师任职,以此向天下宣示:海外为官并非流放,亦有升迁回朝之途。此风一开,愿往海外者必增。」
杨思忠沉默片刻,缓缓道:「苏尚书此言,确有道理。只是,海外官员调回,需有合适的位置,且不宜操之过急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水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「此事,容我再斟酌几日。」
等到苏泽离开,杨思忠喊来了身边的中书舍人。
「去看看,有没有海外送到吏部的公文,誊抄一份送到本官这里来。」
中书舍人立刻领命。
如今通政司改革,所有朝廷公文都要经过通政司留档,内阁通过这个方法,可以随时掌控朝廷的公文来往。
这项制度也是当年苏泽推动的,是为了规范大明公文流转。
很快,杨思忠拿到了张宪臣和韩楫给苏泽的公文,看完之后杨思忠坐着思考起来。
刚刚苏泽突然谈起了海外官员归国的问题,杨思忠就想到了有人作祟,果然一下子就把他们揪出来勒了!
好啊,这两个家伙学会迂回了,竟然想要用这种方式回到大明?
可是这一次苏泽的理由也很正当,杨思忠也当过吏部尚书,若是苏泽提交内阁,那他也不便阻拦。
这可要如何是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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