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2章 三年又三年(2 / 2)

其实冯学颜本来都想要送汤显祖回国了。

原因也很简单,汤显祖和朝鲜人接触多了,立场已经开始有些歪了。

这也是正常的,人非草木敦能无情,更何况汤显祖和闵妃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。

冯学颜也担心,汤显祖万一立场动摇,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麻烦。

但是现在,冯学颜坚定了决心,一定要让汤显祖留在朝鲜。

既然他冯学颜走不了,那汤显祖也别想走!

这汉城里多一个能说话的人,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要好。

冯学颜放下茶盏,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:「汤先生说得好,朝廷确实看重本官在朝鲜的差事。」

「不过说起来,戏曲大赛虽然告一段落,后续的事情却还多得很。比如那些获奖作品的修改润色,比如咱们打算组建的汉城戏班,比如戏曲杂志的创刊,桩桩件件,都离不开汤先生的鼎力相助啊。」

汤显祖愣了一下,笑道:「冯公放心,学生自当尽力!」

「汤先生此言差矣。」冯学颜站起身来,负手走到窗前,「文化交流之事,最讲究一个浸」字。什么叫浸?就是深入其中,感受其风土人情,理解其思维习俗,然后才能创作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。汤先生若回京师,隔着一片大海,如何能准确捕捉朝鲜人的心声?」

汤显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汤显祖又说道:「可是朝廷授了汤某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啊。」

冯学颜说道:「本官的礼部侍郎可以遥领,汤先生的祭酒也可以啊!」

冯学颜这番话让汤显祖愣住了。

冯学颜说道:「本官在汉城办的书院,正愁名号不够响,如今本官遥领南礼部侍郎,这南京国子监的事情,正是本官职权之内。」

汤显祖愣住了,他反问道:「冯公的意思是————让汉城书院成为南京国子监的分院?」

「正是!汤先生你想,南京国子监祭酒,本是掌教化的清贵之职。可你若回了南京,能做什么?」

「无非是每日坐堂,批阅监生课业,偶尔讲几堂课,与那些勋贵子弟周旋应酬。那日子,你过得惯吗?」

汤显祖沉默了。

他在朝鲜这几年,虽然也思念故土,但不得不说,在汉城的日子的确比在京师快活得多。

朝鲜士子对他敬若神明,闵妃对他柔情似水,他在这里写戏丶教课丶饮酒丶游山玩水,日子过得逍遥自在。

若是回了南京,整日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,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憋出病来。

冯学颜见他神色松动,继续说道:「况且,这汉城书院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。那些朝鲜弟子,哪个不是冲着你汤显祖的名头来的?你若走了,书院便失了灵魂,这几年积累的声望也就付诸东流了。」

「咱们好不容易让朝鲜读书人开始学大明的文章丶写大明的戏文,你这一走,他们学谁去?难道指望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两班老儒?」

汤显祖迟疑道:「可是朝廷那边,能同意吗?」

冯学颜斩钉截铁地说道:「为何不同意!」

「本官现在是南礼部侍郎,你遥领南监祭酒,咱们两个都在朝鲜,正好名正言顺地把汉城书院改成南京国子监的分院。」

「这样一来,朝廷省了另设学官的开销,朝鲜得了正统官学的名分,你汤先生既能留在朝鲜继续做你喜欢的事,又不必辞官。一举三得,朝廷有什么理由反对?」

汤显祖听得心头一动,却还是有些犹豫。

可是他在朝鲜的风流债太多,如果让他放弃一切回到大明,似乎也有些舍不得。

冯学颜立刻说道:「他日我们二人全功,一同返回大明,本官会给汤先生请功,日后官场上也可以有个照应!」

听到这里,汤显祖下定决心说道:「那汤某就听冯公的,继续留在朝鲜!」

交州府城,经略使衙门。

张宪臣坐在案前,他手里也拿着京师的公文,脸色干分的难看。

「遥领南京兵部侍郎。」

他念出这几个字时,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悲。

坐在对面的韩楫,手里也捏着一份同样的公文,他的衔头是「遥领南京工部侍郎」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

「杨阁老这手,当真是————」张宪臣斟酌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,「绝了「」

韩楫苦笑一声:「可不是绝了?正三品,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品级。可咱们呢?人还在安南,官升了,事没变,连衙门都不用挪一步。这叫什么?这叫把咱们钉死在安南了。」

张宪臣放下邸报,长叹一声。

三年又三年,张宪臣熬到了杨思忠离开吏部,却升任了海外专务阁臣,还将海外官员的任免权从吏部夺走了。

本来以为苏泽当家吏部,能够心善一些,可怜自己在安南多年的功劳,将自己调回大明本土。

可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这道升职的公文。

其实按理说,六部侍郎这类的职位,朝廷应该派遣行人司的行人,手持升职文书来宣旨。

可也许是最近官制改革,行人司太忙碌,又或者说是行人司的行人们,担心一去不回0

所以都没有行人过来宣旨,只是朝廷下了公文,圣旨便留在京师存档。

韩楫反过来安慰道:「张公,你也别太灰心。朝廷能给这个遥领,至少说明咱们的功劳,朝廷是看在眼里的。」

「只是————只是杨阁老那边,不想放人罢了。」

张宪臣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张宪臣闻言,叹了口气:「韩副使,咱们是同病相怜啊。」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忽然,韩楫眼睛一亮:「张公,你说,既然咱们都走不了,那是不是————也该让其他人也走不了?」

张宪臣一愣:「韩副使的意思是?」

韩楫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说道:「安南这地方,百废待兴。经略司缺人,都统司也缺人。既然朝廷把咱们钉在这儿了,那咱们也得有帮手才行。」

「你看,咱们衙门里那些吏员丶那些从大明调来的技术官,哪个不是天天喊着要回大明?」

「若是让他们走了,咱们两个光杆司令,能撑得住这偌大的安南?」

张宪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韩楫继续说道:「如今你我都有了遥领的衔头,那下一步,咱们是不是也该给下面的人谋个出路?」

「谋什么出路?」张宪臣问道。

「比如,把那些在安南干得好的吏员,也报上去,给他们请个遥领的衔头。」

「哪怕是南京六部的主事丶员外郎,品级不高,但好歹也是个官身。」

韩楫说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:「这样一来,他们有了盼头,就不会天天闹着要回去了。而且,有了官身,他们在安南做事也更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