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都不明白,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困顿,会生出这样的情绪来。
一辈子杀伐果断。
在他的诏令上,何止是成千上万的人死亡。
他以为自己不会被什么事情再被动容,足够理智冷静的去看待一切。
可这次见到的民间,却让他心如刀绞,愧疚难安。
「难道是自己老了的缘故吗?」
刘彻想不出所以然来,只能是这样解释。
刘进察觉到小猪的情绪不太对。
「大父。」
他庞大的身躯,就在小猪身边坐下来。
真就是熊黑与人坐在一起的景象。
「你心软了?」
刘彻摇头,「不。」
「朕只是有点不明白。」
「汉匈战争这么多年,那么多将士阵亡,付出性命。」
「朕也能依旧如故。」
「可这几个月,从长安走到幽州,见到民间的景象,却是寝食难安,彻夜难眠。」
「这是为什么?」
刘进沉默片刻,道:「大父,战报始终是战报,文字组成的。
「上面只有冰冷的文字,看起来自然不会有太直观的感受。」
「可当你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,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。」
「因为一切都是真实的摆在你的眼前。」
「一个人,只要还有血,只要还有心,见到百姓惨状,就不可能无动于衷。」
他道:「人心是肉长的。」
「若是能视若无睹,那是毫无人性,不能称之为人。」
刘彻突然笑了笑,「朕是老了!」
天子驾临燕国。
百姓们是高兴的,只不过该吃饭还是得吃饭。
天子来了。
难道就有饭吃了吗?
百姓的愿望很是朴素,吃饱饭,不挨饿就行。
霍光与赵破奴的动作很快。
应该说是霍光为主动,赵破奴协助。
霍光有便宜行事之权,第一时间就把燕王府的那些属官,舍人门客什么的,全部拷问。
——
不开口就上刑。
什么都给逼问出来。
「太孙将燕王吊在城楼上,百姓都在围观。」
赵破奴得到消息后,给霍光说了一声。
霍光顿时一呆,旋即笑了笑,道:「太孙行事,总是出人意料。」
他想过太孙会废燕王,乃至于赐死燕王。
独独没想到,太孙会把燕王吊起来,让百姓围观。
「还吊了一个木牌,燕国罪人刘旦。」
赵破奴说道。
霍光直接绷不住了。
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别说是诸侯王,哪怕是一个普通人,这么吊着,还挂个木牌。
谁受得了啊。
「燕王受得了?」
「受不了也得受,嘴巴都给他堵上了。」
霍光:「————"
他算是再次领教了太孙的手段。
自己绝对不能犯错啊。
「君侯,一些审问出来的,你带人去查抄。」
霍光道:「登记造册后,与田公那边交付。」
「不要遗漏,不要出错。」
「对了。」
他提醒道:「警告甲士,手脚都乾净点,不要自误。」
他是这么说,其实就是告诉赵破奴,这个节骨眼上,看好下面的人,不要连累到自己。
赵破奴道:「都尉有心,我会盯紧的。」
城楼。
刘旦觉得自己想自缢都是奢望。
一眼望去,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会有这么一天。
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?
他是诸侯王啊。
要杀便杀,为何要让他在这群刁民,这群贱民面前,没有半点诸侯王的颜面。
这群贱民竟敢对他指指点点。
换了以前,胆敢抬头多看他一眼,那都是找死。
「呜呜呜!」
刘旦发出悲音,他想咒骂刘进,可嘴巴堵着东西,无法说话。
「天子有旨,废黜燕王爵位,除国。」
「凡是在燕国,受过刘旦欺辱,遭受不公的百姓,皆可前往官府伸冤。」
「刘旦罪大恶极————。」
有官吏在宣读,公布燕王的罪状。
百姓听到后一片欢呼,群情激奋,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扔石头。
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,很快石头就如同雨点一样砸去。
有人更是转身就跑去官府,他们申冤无门,无人主持公道,今天总算是看到希望了。
「天子来了。」
「燕国有救了。」
「该死的燕王,总算遭到报应。」
「他辱我妻女,我却无处伸冤,今日天子驾幸,老天总算开眼了。」
百姓受燕王之苦久矣。
刘旦嘴巴被堵了,但耳朵却没聋。
听到百姓的咒骂。
他愤怒的瞪大眼睛。
这群贱民。
真是该死!
啊,好痛!
要死要死了!
刘旦晃动身体,想要躲开砸来的石头。
砸在身体上是真的痛。
本王的伤还没好啊。
看守的官吏甲士,也是吓了一跳。
吊王归吊王。
但要是燕王真被砸死了,他们怎么交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