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心外无物,心外无理
「秀芳大家果真惊艳。」
马车上,崔峻兴致勃勃,俨然还未从先前听曲的兴奋中醒转过来。
林如海瞥了一眼他这位表兄,崔峻,字巍之,崔介甫之子,崔氏浪荡子之一,纵情声色。
若是早生个两百年,或许能用这放浪形骸之身,搏一个性情豁达丶世事洞察」的名头,再凭藉崔氏的出身,纵然是支脉庶子,也能得一县官身份。
而现在————
天下大乱,杨广又因三征高丽等事与世家离心,崔氏子弟,入朝为官者已是少数,只有几人,但仍能维持博陵崔氏的名望。
「尚秀芳的琴艺果真非凡,琴声入心,曲调婉转之间,竟能调动人的心绪,让人如沐春风,纵然是与之为敌的杀手,在听她一曲之后,也会不忍动手。
「这并非只是她曲艺高超,还因为她的出身,更身负武功,以真气辅琴声,从而达到这不可思议的境界。」
在诸多林如海们贡献的武功中,林如海最先入眼的是来自笑傲林如海的《七弦无形剑》。
此为黄钟公的绝技,当初林如海潜入梅庄得来,因有燃心大法在前,道路已明,只当是一门奇技,记下之后,却未曾修行。
直到他转世重修,可以放缓自身天人之路,因而转移注意力,将原本放弃的诸多武功习得之后,更凭藉自身境界推陈出新,在滇地的无数溶洞中,留下了一部又一部玄奇古怪的武功,每一部都绝不输给葵花宝典之流。
这些武功只是他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产物,现在却成为大唐林如海崛起的根基。
「诸多武功,内功需稳心神丶静坐,或有奇异,外功更要反覆练习,都与我以往的行为举止有所不同,为了隐藏,我也只能选择这等奇技,假借学琴之名,即便与往常不同,也有了藉口。」
念及此,林如海屈指一弹,手中无琴,却仿佛怀抱古筝,随着指尖的律动,内气沿着经脉游走,竟然发出了铮铮」的声音。
崔峻正在回味尚秀芳的曲艺,被这声音惊醒,左顾右盼:「什么声音?」
林如海不答,只是收回手指,心中有数。
「以我的功力,尚不至于到达先天真气,只是内气在体内震荡,不过笑傲世界的武道威力本就低于大唐,能将内力放出体外,形成护体真气,就已是不得了的高手,在这里却只能算一流。
「黄钟公本人到此,以他在笑傲的武力,于此地也只能弄出一个小名头,还需要以曲艺辅佐,方能传唱一郡之地,至于更大的州丶国,或许便要泯然众人了。」
对此林如海也并未有不满。
若想直接起步,一步登天,笑傲林如海已经为他实验过了,只要歌姬,再练燃心,他就能在短时间内崛起,跻身一流高手,最多一年,便可成为一代宗师,若放纵下去,三年之后,与三大宗师谈笑风生也不过尔尔。
但————
他不想走那种魔道之路。
他要堂堂正正,修成高深武功,彻查全家被杀之事,再挑战各大宗师,破碎虚空。
崔峻找不到声音,只当是错觉,又去琢磨其他玩意儿,也不想理会林如海。
对他来说,林如海沉默不语,性格孤僻,虽然是表弟,却不是个好耍的人物,如果不是碍于父亲命令,他根本不想带林如海一起。
林如海也乐得如此。
回到住宅,崔介甫为他请来的琴师已至。
接下来一个月,他便跟着琴师学习。
有笑傲林如海的记忆,林如海学习极快,短短一个月就超越了崔介甫请来的琴师,并在练琴中,已熟练掌握了七弦无形剑的用法。
「七弦无形剑以内气为音,拨弄琴声,扰乱他人体内内力,就像是————四张狂的高宁一样。
「但这门武功,只能操纵有内气的人,如果对方身无内力,或是内力高深莫测,这武功就算是废了。
「相反,尚秀芳的琴声,纵然是一个乞儿也能听懂,为之倾倒,这不只是功力,还有一神!」
黄系武侠极度重视精神层面,尤其是宗师高手,需做到精气神无一不缺。
精气突破,终究不过一流水准,只有在精神上有所领悟,方能成就武道宗师。
「曲艺入神,可安抚心境,亦可扰乱心境,然纵然同一时间,同一地点,但人不同,心境或也有所不同,如何为琴声引导?琴声导向的根源是什么?」
林如海在庭院踱步,思考着这个问题。
四张狂的高宁操控人的怒气」,拨乱人的情绪,让人逐渐陷入疯魔状态,最终失控而死,但那并非单纯是精神上的影响,而是其异能」。
「不!
「也可以是!
「情绪者,激素也,情绪上的欢愉丶愤怒,也不只是单纯的精神波动,倘若影响了相应激素的分泌,就能让人陷入不同的情绪氛围之中。在我前世的社会,许多精神丶情绪上的疾病,大多也是这个原因。
「也就是说,精气神并非独立,而是三位一体,互相关联,互相依靠,我所需要的,是找到这种关联,再以此入手。
「那————要如何呢?」
就在这时。
林如海忽然听见,庭院的枝头,有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他嘴角上扬,已是想到了自己不解问题的答案所在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他离开了院子,给崔介甫的藉口是聆听山水,淬炼琴艺。
崔介甫自不会阻拦,至于林如海在琴艺上表现的天赋,对崔家来说也算不上什么。
如今的正统,唯文与武。
文者才气惊人,便可在文人中夺取话语权,受到追捧。
武者,因为大唐世界的特殊性,高手同样会受到追捧与尊敬,更何况武者还有自保之力,反而比习文更容易被视为眼中钉。
曲艺大家,也只是能影响一些好听之人,于文方面无法左右政务局势,于武方面无法杀人破敌,纵然有石青璇丶尚秀芳珠玉在前,也只得被人称一句大家,若无身后的关系,她们若想左右局势,可是万万不能的。
林如海第一次在失明之后,自己一个人出门。
他拿着盲杖,在田野间行走,虽然早已习惯盲杖,却仍不习惯。
毕竟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世界,乡野的小道又实在狭窄,走起来太多困难。
只是越走。
他能嗅到更多的泥土的芬芳,粟芽的味道,嗅到虫鸣,嗅到鸟叫,嗅到牛啃食荒草嘎吱嘎吱」的磨牙声响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顿足,脱下了自己的鞋子。
脚掌踩在地面,前不久或下过雨,路上走的人多了,将地面踩得凹凸不平,近几日又是大太阳,泥土被晒得发硬,凹凸不平的地面踩上去竟有些刺脚,令他走得很不舒服。
但脚掌的感觉却无比清晰,这种没有阻碍的触觉接触,让林如海对于世界的认知又多了一分。
「茂之,茂之!」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