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下头,避开吴秀娟那双清澈见底、带着单纯好奇的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上一个小小的缺口,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焦点。
“哎呀,我们家军浩啊,就是嘴笨,他干的可是技术活呢!”
母亲李桂兰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窘迫,连忙在旁边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、略显夸张的骄傲。
“听说他老板可看重他了,马上还要升职做领导哩!管好些个人呢!”
“哦……技术活好,技术活能干长久。”
吴秀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羞涩却真心实意的质朴笑容。
看着这个笑容,董军浩心里非但没有一丝轻松,反而涌上一阵更强烈的、近乎窒息的酸涩和愧疚。
这姑娘对他的现状一无所知,却因母亲一句虚浮的夸赞,就对他抱以如此单纯的信任和期待。
他用力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,又慢慢泛红。
细微却尖锐的疼痛,像一根刺,扎醒了他恍惚的神智。
董军浩,看清楚!这才是你的路!
他无声地对自己嘶吼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!
接下来的几天,董军浩努力扮演着“回乡相亲靠谱青年”的角色。
他陪着吴秀娟去镇上赶集,在她试穿一件红格子外套时,爽快掏钱买下;
跟着她去转了小时候常去玩的山丘和小河,听她细声细气地讲现在地里哪种野菜做蒸菜最合适,谁家鱼塘里养的鱼最肥;
他挽起袖子,花了半天功夫,帮王婶家修好了被秋雨淋塌了一角的灶房屋顶,赢得王婶连连夸赞。
吴秀娟也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,悄悄塞给他一双自己亲手纳的千层底鞋垫,针脚细密匀称,厚实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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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那么“正确”,那么按部就班,朝着父母辈眼中最圆满、最安稳的方向,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。
然而,每当夜深人静,躺在自家那铺着老旧棉花褥子、稍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,董军浩却总是瞪大眼睛,望着被烟熏黑的房梁,难以入眠。
黑暗中,感官变得异常敏锐,也异常叛逆。
城市的霓虹光影会扭曲着浮现,洗浴中心包厢里氤氲蒸腾的、带着昂贵精油甜腻气息的水汽仿佛再次包裹住他。
最要命的是,那双深邃的、总噙着几分了然笑意、又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黑眼睛,总会穿透层层黑暗,牢牢锁住他, 挥之不去。
尤其是当吴秀娟羞涩地对他抿嘴一笑,或是悄悄将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,用那种含蓄又亲昵的方式表达好感时。
一种强烈的、莫名的烦躁和抗拒感,就像无数湿滑冰冷的藤蔓,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,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害怕这种感觉。
这感觉像一个冷酷的叛徒,在清晰地、一遍遍地向他告密:你不对劲。你的心,你的身体,都在抗拒这条“正确”的路。非常不对劲!
这天下午,董军浩然正在自家后院,抡着镢头闷头刨地,发泄着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烦闷。
仿佛要将心中那团无处宣泄的烦闷、恐慌、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,全都砸进这沉默的黄土地里。
初冬的日头没什么温度,冷风嗖嗖地刮着,他却刨得浑身冒汗,只穿着件单薄的旧秋衣,虬结的肌肉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鼓动。
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脖颈和起伏的脊背不断滚落,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雾气。
“浩娃!浩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