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上动作不停,虽然慢,却认真。
择完菜,他又转身钻进了烟雾缭绕的厨房。
陪着叼着旱烟袋的董学武坐在烧火的小矮凳上,就着木格窗透进来的稀薄晨光,一边啜饮着粗糙的桑叶茶,一边接过了董学武递过来的、呛人的自制旱烟。
方明轩显然极不习惯那浓烈辛辣的烟味,刚吸一口就被呛得偏头轻咳,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。
但他没推开,反而学着董学武的样子,笨拙地“吧嗒”了两口,姿态生硬,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。
董学武那张被岁月风霜刻满沟壑的古铜色脸上,皱纹慢慢舒展开,露出了难得的、愉悦的笑容。
老两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。
私下里,李桂兰拉着董军浩,语重心长地叮嘱:“浩娃,你交的这朋友,实在!心善!一点城里大人物的架子都没有!人家是真心待你、待咱们家!你可不能总冷着张脸,要对人家热络点!这是你的福气,要好好把握住!”
董军浩听着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村子小,向来藏不住事。
一向安分守己、平平无奇的老董家,突然来了个开豪华越野车的阔气朋友,这消息像一阵风,半天功夫就刮遍了全村,甚至邻村都有人听说了。
左邻右舍,甚至隔着几条巷子的大婶大爷,都寻着各种由头来“串门”、“借东西”,实则是为了亲眼瞅一眼那辆乌黑锃亮、气势十足的“铁壳怪兽”,以及传闻中那个“像电视里走出来”的“神仙人物”。
方明轩对此毫不介意,反而应对得落落大方。
他笑着打开厚重的车门,邀请那些探头探脑、眼睛发亮的半大孩子和好奇的年轻人坐进去“试试”,甚至让几个胆大的坐到驾驶位上,摸摸冰凉的方向盘,按按喇叭。
浑厚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山村里响起,引得一片惊呼和欢笑。
面对围拢过来、眼中带着羡慕和探究的男人们,他从容地从车里拿出一条包装精美的名牌香烟,拆开了,挨个递上一包。
态度随和,言语客气,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
一时间,“老董家祖坟冒青烟了”、“攀上贵人了”之类的议论悄悄流传开来。
人人看向董家那低矮院墙的眼神,都带上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。
董军浩站在一旁,看着被众人簇拥、谈笑风生的方明轩,看着父母脸上那与有荣焉又局促不安的笑容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到了中午,李桂兰又要张罗着杀鸡宰鸭,好好招待贵客。
方明轩连忙上前拦住:“伯母,您身体刚好,昨天已经劳累一天了,哪能天天这么操持?今天无论如何得让我尽尽心意。咱们去县城,找家地道的馆子吃饭,也带您和伯父出去转转,兜兜风。”
董军浩在旁一听,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。
他故意提高音量,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心:“你公司那边……不是还有很多急事等着处理吗?要不,在家简单吃点,你就早点动身回去吧?别耽误了正事。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只是寻常的提醒,但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和恳求,却没能逃过方明轩的眼睛。
方明轩转过头,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,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声音清晰平稳,确保一旁的董父董母也能听得真切:
“公司的事我都提前安排妥当了,不急在这一两天。倒是跟伯父伯母相处,觉得格外投缘,在这儿心里踏实,暖和,真想多陪陪二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,直直落在董军浩脸上,语气半是玩笑,半是认真:
“怎么,军浩,听你这意思……是想赶我走啊?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董军浩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