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茂背着手,在案前来回疾走数步。他忽然停住,霍然转身看向李和:“李和,你既已察知此事,且证据搜集如此详备,为何直至今日方才禀报?”他绝不相信李和是这几日才偶然得知,此等周密安排,必是早有筹划,隐忍多时。
李和连忙拱手:“回大人,下官初闻风声时,也曾疑是谣传。故暗中查证,直至证据确凿,方敢禀报。又因尚书大人离京,部中事务繁重,下官本欲待尚书回京后再行呈报。然此事关乎朝廷法度、户部清誉,下官思之再三,夜不能寐。又恐拖延日久,恐生更多变故,不敢不报。”
钱茂沉默片刻,重新坐回椅中。他盯着案上那摞证据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一声,又一声。
良久,他抬起眼,对侍立在门边的心腹长随沉声吩咐:
“去,传浙江清吏司主事谢琢,即刻到此间来见。”
第56章 辩诘
谢琢正伏案整理浙江清吏司上半年的文书归档。案上堆叠的卷宗足有半尺来高,浙省各州府呈递的田赋、盐铁册目皆在其中。
他执笔逐字审验,不时将挽起的袖口又向上捋了捋,小臂筋骨随着笔锋移动微微显现。窗外蝉声如沸,额间汗意涔涔,他却未分神,只专注校核纸间数字。
门外忽起脚步声,又急又重,踏在廊下青石板上“噔噔”作响,直透门内。谢琢笔尖一顿,抬眼望去,见钱侍郎身边的长随已立在门边,面色紧绷,全无平日的从容。
“谢大人,”长随躬身行礼,声气略显仓促,“侍郎急召,请您即刻过去一趟,说有要事相询。”
谢琢搁下笔,心下微疑。钱茂向来持重,若非紧要,不会这般直接遣人来唤。他起身整了整官袍襟袖,随口问道:“侍郎可曾提及是何事?”
长随目光低垂,避而不答:“下官实在不知,只是侍郎吩咐时语气甚急,不敢耽搁。”
谢琢见他言辞闪烁,也不再多问,略一颔首便随他出门。二人穿过廊下,午后日头正烈,光柱斜劈而入,在地上切出分明影块。沿途遇着两三同僚,皆侧身让路,目光悄然扫过谢琢,彼此并未多言。
至侍郎值房外,门虚掩一线。长随上前禀报:“侍郎,谢大人到了。”
内里立刻传出钱茂低沉的嗓音:“进来。”
谢琢推门而入。
房内光线略暗,窗扇半掩,糊窗的素纱滤去了外头炽烈的日头,却也将几分沉闷滞在空气中。
钱茂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,身躯深深陷在官椅里,那张惯常带着官式严肃的圆胖脸庞,此刻紧紧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削薄的直线,显然正压着怒气。
书案前还立着一人,闻声转过身来,竟是同属浙江清吏司的主事李和。他目光与谢琢一触即分,旋即垂下眼睑。
谢琢步履未乱,行至案前,躬身拱手:“下官谢琢,见过钱侍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