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正中,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稳稳矗立,侍郎钱茂便端坐在书案之后。他今日穿了身深绯官袍,圆胖的身子将椅子填得满当,肉乎乎的脸上神色严肃,不见平日那种懒散的温和。他双手交叠置于案上,指节叩着光润的木面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书案两侧下首,依着品阶次序坐定三人。
左侧第一位是浙江清吏司郎中余庆,他神色瞧着平静无波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茶盏的边缘,盏中清茶早已失了热气,汤色澄澈,却未曾动过几口。
余庆身旁,是特意请来的翰林院学士隋济同。他双目微垂,瞧着像是在闭目养神,唯有颌下长须随着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,显出一派渊岳峙的气度。
右侧坐着的是御史台的陈御史,他腰背挺直,双手扶膝,相较于其余二人,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与探查之意。
李和并未落座,而是站在钱茂身侧略靠后的位置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官袍,袍角经过精心浆洗,挺括有型,连袖口褶皱都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虚掩的门,眸色沉沉,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。
忽然,门扉处光影一暗,有微风卷入,带动案几上摊开的文书纸页轻轻一颤。室内的沉肃之气陡然更甚了几分。
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门口。
只见谢琢缓步走入。他一身月白直裰外罩浅绯官袍,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,目光坦然扫过房中诸人,最终落在主位的钱茂身上,躬身拱手为礼,声音清润:“下官谢琢,见过侍郎大人,见过诸位大人。”
倒不像是来此接受对质的,反倒像是寻常入署办公一般。
钱茂抬起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才缓声道:“谢主事免礼。今日召你前来,非为他事,正是为核对你先前所言,关于那幅《苍山云隐图》祥瑞考据一事。”
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,语气加重:“此事关乎朝廷法度纲纪,亦关乎你自身的清誉前程,非同小可,须当堂说个明白透彻。”
谢琢直起身,眼神清正地迎向钱茂,朗声答道:“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,定然据实以告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旁侍立的李和便按捺不住,急趋上前一步,声音刻意压得沉肃,却掩不住内里那股逼人的锐气:“谢主事,你停职归家,闭门谢客已近一月。当初在钱侍郎面前,你曾言辞凿凿,称那幅《苍山云隐图》乃浙省某员私下托你鉴定考据之物,关乎地方祥瑞献礼。然则拖延至今,司署公廨之中,何曾见你有一纸半页的考据成果呈报上来?”
李和的目光紧紧盯着谢琢:“下官今日便要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问一句:你这所谓的考据,究竟是确有其事,还是根本就是借这个由头拖延时日,实则是掩盖你私下收受浙省贿赂、交通地方的龌龊勾当?”
这话问得直白又尖锐,几乎是当面撕破了脸皮。